本期文章

留學生:我們為什麼想回國?

平時就很想家,現在更想回到一個安全、熟悉的地方。在國外,有的國家不給檢測,檢測了也不給治療,即便治療,醫療資源可能也不會向我們公平開放,回國,國家肯定會照顧好你。

作者:姜雯 來源:南風窗 日期:2020-04-03
  病毒不分國籍,也沒有護照,它是無數個幽靈的分身,悄悄潛入我們的地球村。短短兩週之內,國內疫情控制住了,海外疫情卻暴發了。
  這兩天,華人回國成了熱點,負面新聞也不少。例如,澳洲籍華人女子“返”京後拒絕隔離、在海外發燒的人隱瞞病情回國、留學生“硬闖小區”等。一時間,不理智的網民紛紛指責這些回國的人是“千里投毒”。
  海外華人的真實處境到底是怎樣的?他們又在面臨什麼樣的困境和選擇?回國“避難”的選項又真的有那麼輕易嗎? 
 
  回不來的人
  橘子在英國工作,本身就是武漢人,1月初回國過年,在封城之前提前回到了英國。“我在英國有必須本人親自處理的事,雖然當時的英國還算安全,但我心裏一直在擔心我的家人。”
  武漢封城之前,並沒有什麼疫情新聞,橘子幾乎每天都和家人在武漢市區到處跑。回到英國以後,橘子和公司説明情況後就開始自主居家隔離。既擔心自己,也憂心遠方的家人,而且死亡近在咫尺—朋友的家人被感染後去世、微博的肺炎求助超話裏也有認識的人。
  我當時有一些PTSD(創傷後應激障礙),會不受控制地悲從中來。做飯做到一半就覺得世界崩塌了,我就蹲在地上開始哭。因為一星期沒出門,我出去倒個垃圾,深呼吸一口,就又哭了。”
  “我住的地方原本沒什麼人,很安靜,你會覺得生活無限平靜和美好。但當你打開手機,會發現屏幕另一端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,這種感覺實在太分裂了。”
  也正因為經過這些,當英國暴發疫情後,橘子比周圍的英國人來得更為敏感。“我一開始和他們説,他們覺得我反應過度了,當地媒體上説這是流感,他們認為我危言聳聽。”
  而且橘子上班搭乘的地鐵是從機場出來的,室友也都在機場、酒店、物流公司這些人流眾多的地方工作,隨着英國疫情的升級,橘子申請了在家工作,儘量不要外出。和一個多月前剛從武漢回來時的狀態相比,橘子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“佛系”了—不去參與討論、保護好自己。
  歐洲整體情況不容樂觀,身處荷蘭的李青目前也正在家辦公。荷蘭第一例新冠肺炎患者在2月27日確診,在意大利疫情暴發之際,荷蘭還有900個學生去意大利北部滑雪。“他們回來的時候我很擔心,但也不能跟公司説要在家辦公,荷蘭人會不能理解。”
  李青的公司在機場附近,她每天要坐火車去上班,在機場轉公交。“我就想着,改成6點去上班,避開早高峯。上火車的時候就站在車門旁邊,那裏人少,還有空氣流通。我每天還裹着厚厚的圍巾,遮住口鼻,上下班都要窒息了。甚至都想在公司附近住旅館了。”
  她也掙扎過要不要戴口罩出門,但有韓國女生因為戴口罩被電車售票員要求下車,李青想想還是算了。“他們認為,生病的人才戴口罩,既然生病了,就不該出門而應該待在家裏。戴口罩是為了保護其他人而不是自己。我覺得這不算是歧視,而是觀念問題。大部分荷蘭人還是挺善良的,雖然也有華人因為戴口罩被打,後來查出來也是個移民打的。移民之間互相歧視吧。”
  好在荷蘭政府很快就呼籲大家在家辦公,李青也終於安心了一些。華人超市早就被搶空,連網店也因為承擔不起配送壓力而關閉了;雖然荷蘭人並未表現得太過擔憂,但也出現了“搶購潮”,民生必需品也都被一掃而光。
  “我們在當地有工作、有牽絆的,也不是説回國就能回的。” 
 
  回來的人
  也有立刻辭職回國的。在意大利疫情開始暴發之際,張兵怕晚了回不去,加上父母催促,他就倉促離職了。“我3月1日提的離職,6日就走了。”
  但張兵也坦言,自己本就不打算在意大利紮根,疫情只是加速了他回國的時間。目前他還在賓館隔離,“一人一間,環境挺好的”。
  在英國工作的王敏恩也準備回來了,提起英國的“羣體免疫”,她一直説自己“氣死了”。“英國現在輕症不檢測,就算檢測了也不給治。”
  英國本地還是一切如常,而且外面戴口罩的人很少,政府也不提倡健康的人戴口罩,因為生病的人才會戴口罩。加上媒體報道的一些“華人戴口罩被打”事件,於是王敏恩和公司申請在家辦公。
  有一次必須出門,她決定戴着口罩,在地鐵上的時候感到非常緊張。“我怕有人打我,結果沒人看我。”後來回家的時候,和她坐在同一排的人總是側身看她,她瞪回去後,那人就瞥開,隔了一會兒又側身看她。對面的英國老爺爺直接對着那人翻了個大白眼,很多人都看到了,接着對她拋個媚眼説“不要理他”。
  之前王敏恩也在背後被人嘲笑過她是個“冠狀病毒”,但她認為“整體還是好人多”。
  王敏恩原本就打算在3月底回國續簽,隨着英國疫情的暴發,她和公司申請提前回來。“機票每天都在漲,回國的航班有一半都會被臨時取消,我每天拿着本子算,哪個航班比較穩。正常情況下來回一萬元左右,現在單程都要兩三萬元。”
  “一方面,回國比較安心,另一方面,也會擔心在路上交叉感染,但至少國內會給你治療。”
  在這波“回國潮”中,有很大一部分人是留學生。歐美學校都陸續停課改上網課了,對他們來説,回到熟悉的家人身邊更安全,也更安心。
  趙秋琪是一名美國學校的大三學生,但這學期她來到法國交換,趁着春假去意大利玩了兩週,沒想到意大利疫情突然暴發。回到法國上了兩天課後,法國的學校建議他們自我隔離一週。隔離完以後,趙秋琪就收到美國學校勸返的消息。
  “當時法國確診的人數只有300多個,我想再等等,沒想到過了兩三天就破千了。我家人都希望我回去。”
不同社會對疫情的反應不同,趙秋琪對此感受頗深。當中國發生疫情、華語報道鋪天蓋地地襲來時,在法國的報道里這是“出現在中國的危機”。所以當趙秋琪每天憂心忡忡地滑手機更新國內疫情時,法國人不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  當趙秋琪被學校要求在家隔離時,她按照學校建議,立刻去買了消毒水、口罩,並告訴同住的人將不和他們一起吃飯。“我作為中國人很認真在執行這件事,但可能有點嚇到我的法國住家。”
  趙秋琪也和周圍的法國人聊過這件事,但法國人會認為這只是“更嚴重一點的流感”,年輕人得了沒關係,日常生活仍然照舊。“我知道這個病在國內很嚴重,也認可就像個大流感,但國內報道經常會形容拍了CT後人們的肺變白了,像是磨玻璃,這一點和大流感給我的印象很不同。”
  “我在美國本部的學校已經停課了,但停課第一天,大家都在學校的草坪上開派對、吃野餐、曬太陽。中國人會覺得匪夷所思,但的確很多人搞不清楚狀況,或者和我們的觀念相差甚遠。”
  隨着法國確診病例的暴增,趙秋琪決定回國。
  “下飛機後回家隔離,各種登記,非常嚴格。雖然很嚴,但很放心,因為就算確診了,我也能被照顧好。但在法國,出了什麼事,你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  “我有一堆在美國的同學回國,還有人想組團包機回來。”
  正從英國回國途中的畢業生Kevin給我發來一張照片,機場有很多穿着全套防護服、戴着護目鏡的人,基本上都是華人。 
 
  想回來的人
  孫雨薇是在美國唸書的大一學生,她想回國,卻“失敗”了。很多大一學生的家長建了一個羣,希望包機將孩子接回國,已經有八十幾個人報名了,但因為航班被大面積取消,包機失敗。
  因為家住“風暴中心”的武漢,經歷過那些最可怕的事情,所以孫雨薇的父母也更為焦慮。也想過給孩子買張機票自己回來,又擔心在飛機上交叉感染。而且現在武漢還沒解封,回國也要隔離,回來的路上會遇到什麼也還是未知。
  孫雨薇自己也在左右搖擺中。“我周圍很多人都回去了,也有很多人在考慮中。留學生在美國挺尷尬的,醫療資源也許不會優先用在留學生身上。學生反正在上網課,和家人一起會更有安全感。”
  和孫雨薇同一個學校的唐小嫄也對要不要回國舉棋不定。“平時就很想家,現在更想回到一個安全、熟悉的地方。然後也怕得了病,醫療資源不會向我們公平開放,我們買的保險不一定能報銷一些內容,這也是挺大一筆數目的。”
  但何米就持不同態度。“學校説在可見的未來是上網課,但也沒説整個學期都上網課,萬一到時候疫情控制住了,總不能再打飛的回去吧。而且我在上直播課,回國意味着每天凌晨兩點要爬起來上一個半小時的課。”
  美國給出的建議是讓大家勤洗手、少聚集,口罩是安慰劑,可以防止自己把病毒傳染出去,卻不能保護自己不受病毒感染,而且周圍人都不戴的話,自己戴了也沒用。不同的中國留學生對此抱持不同態度,有人相信所以安心了,也有人不信所以更擔心了。
  在美國大學教書的董俊表示,回國還牽涉到臨時更改課表、退宿、更換選課導師等一系列問題,短時間內收拾行李、找直飛航班等,着實不容易。近期他才送一個大二的學生去機場,從美國印第安納州開3小時車去機場,再護送她飛2個半小時到紐約(芝加哥已經沒有直飛國內的航班了),學生再獨自搭14個小時左右的飛機到上海。“我現在每天要跟5、6個學生溝通,大家都很緊張。”
  在德國工作的王芳原本希望和先生一起回國,她的先生是英國人,去中國需要簽證。都準備遞簽了,大使館告訴他們,現在不會審批任何簽證,可以遞交,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審批下來,建議現在不要遞交,不然護照也不一定拿得回來。
  “我這幾年免疫系統、心肺功能都不太好,而且德國比較嚴,還不能在家辦公,我每天上班的路上會有很多感染風險。我原本把回國當作萬不得已的選項,已經和先生做好了辭掉工作的準備。但現在也回不去了,我不能拋下我先生一個人回去。”
  在公司裏,王芳也是被視為“反應過度”的那個人。“他們有關病毒的事會來問我,但不會完全相信我,會看看我的反應,他們真的很淡定。”公司裏有同事從威尼斯去迪拜,回德國後發燒了也沒做檢查,因為在迪拜機場做過檢測呈陰性,就默認自己沒有生病。“我們公司基本上就在裸奔吧。”
  但公司裏也有意大利同事主動向她詢問買口罩的事。國內疫情暴發的時候,王芳在網上訂了600個口罩,結果不發貨了。後來她在德國藥店陸續買了200多個高價口罩,寄回去給國內的家人。等德國確診人數開始上升時,德國基本也買不到口罩了,她偶然間買到了二十幾個很貴的簡單口罩。
  不過,王芳現在出門也不敢戴口罩,一來怕引起側目和關注,二來怕之後德國大暴發,自己還要出門買菜,口罩不夠用。“如果德國暴發,我會和經理商量休年假,要是不讓我休,我就選擇辭職。”
  雖然德國人看上去很淡定,但超市也都被搶購一空了。王芳説衞生紙、雞蛋基本都空了,兩週前就買不到米和意大利麪了。“恐慌還是存在的,有一派人認為儘量別出門,一派人認為沒事。”
  在海外的華人,大部分是留學生,還有已經在當地工作、組建家庭的人,疫情當前,他們面臨着不同的困境和選擇。在異國他鄉生活並非易事,因為人是在千絲萬縷的社會關係和現實條件下生存的。
  而面對不同的國情、抗疫政策、文化差異,海外華人在“要不要戴口罩”這件事上都是極為糾結和矛盾的,那麼在做出“是否回國”的決定時,也必然面臨內心的掙扎。
  (應採訪者要求,文中人名為化名)
版權聲明

本刊及官網(南風窗在線)刊登的所有作品(包括但不限於文字、圖片、聲音、錄像、圖表、標誌、標識、廣告、商標、商號、域名、程序、版面設計、專欄目錄與名稱、內容分類標準及多媒體形式的新聞、信息等)未經南風窗雜誌社書面許可,不得轉載、摘編或以其他形式使用,違者必究。

版權合作垂詢電話020-61036188轉8088,文小姐。